香港最黑的一夜
当一个男人知道自己肯定要死而又对爱妻割舍不下的时候,他会有何举动?他会作何感想?他会留下怎样的遗言?
大清宣统辛亥年三月廿六,公历1911年4月24日夜,香港江滨楼,一位铁了心要慷慨赴死的男人挑灯夜书,泪珠和笔墨齐下,给妻子写下了一封惊天地泣鬼神的遗书。从此,世界上多了一桩彪炳千古、催人泪下的悱恻情事,更挺立起一个儿女情长、英雄气更长的铁血男儿。
他的事迹注定要流芳百世,哪怕再过几千年、几万年,只要人类还存在于这个星球上,读着他的遗书,人们仍会热泪盈眶、唏嘘感慨。
这个男人就是林觉民(1887年生,字意洞)。他的遗书写在一帕方巾上,透着暗香,它就是让人读来肝肠寸断的《与妻书》。
一个人,不管他熟不熟知历史,都能体会生活在乱世的痛苦和生活在盛世的幸福。七国争雄,三国鼎立,不知成就了多少轰轰烈烈的英雄豪杰,但在这些英雄故事的背后,又湮没了多少小人物生离死别时的悲苦泣泪!一段孟姜女哭长城感动了无数代的中国人,但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理解孟姜女的凄苦心情?在浩如烟海的历史书籍中,小人物的命运永远是不足为道的。
林觉民在壮烈赴义以前一直是个小人物。1911年,他刚刚年满24岁,而在此前的1905年,他与一个名叫陈意映的女子成了亲,两人在福州杨桥巷86号恩恩爱爱地过着小人物的小日子。在那个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辞世的夜晚,林觉民泪如泉涌,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新婚燕尔时小两口的恩爱缱绻……
“回忆后街之屋,入门穿廊,过前后厅,又三四折有小厅,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棲之所。初婚三四个月,适冬之望日前后,窗外疏梅筛月影,依稀掩映,吾与汝並肩携手,低低切切,何事不语,何情不诉!及今思之,空余泪痕!”
读着林觉民的《与妻书》,我仿佛能看到他和妻子曾经的幸福身影——是啊,这不就是亘古不变的普通老百姓所向往的幸福生活吗?就说我自己吧,当年也曾凝望着新婚妻子的眼睛,真心地对她发了个誓:我一定会让你一辈子都生活在和平年代里!尽管这话有些油腔滑调的成分,但绝对是我的心里话,因为我深知乱世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。同样,我也深深地理解林觉民写《与妻书》时为什么泪如雨下、悲伤得几次写不下去:若干年前,我自己的妻子动阑尾手术时,目送她孤独地蹒跚着走进手术室的背影,我也是禁不住地泪如雨下,因为我无奈于她的无助,只能交由命运来任意摆布……
当时的林觉民无法选择。在他眼里,他和妻子的相遇是幸运的,但他们最大的不幸却是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中国。他对妻子敞开了心扉:
“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。第以今日事势观之,天灾可以死,盗贼可以死,瓜分之日可以死,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,吾辈处今日之中国,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!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,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,吾能之乎!抑汝能之乎!即可不死,而离散不相见,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,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,则较死为苦也。将奈之何?今日吾与汝幸双健;天下人人不当死而死,与不愿离而离者,不可数计;钟情如我辈者,能忍之乎?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!”
林觉民出生于中国内忧外患、饱受煎熬的岁月,从小就具有很强的叛逆精神。13岁时,他受父命参加科举童子试,竟在试卷上写下了“少年不望万户侯”的字句后掷笔离去。1905年,林觉民就读日本的庆应大学,留学后不久即加入了孙中山组织的同盟会,与保皇改良派展开了激烈的斗争,他写的《驳康有为物质救国论》,小说《莫那国犯人》和翻译的《六国宪法论》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
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斗士,林觉民是不喜欢眼泪的。留学日本时,学生们常常聚在一起,谈到列强环伺,中国强遭瓜分、蹂躏和凌辱,国人生灵涂炭、民不聊生时,个个禁不住痛哭流涕。林觉民愀然变色,说:“中国危殆至此,男儿死就死了,何必效新亭对泣!凡是有血气的男子,怎么能坐视第二次亡国的惨状呢?”
可是那天晚上,在给妻子写那封绝笔信时,他却一次次地泪如滂沱。原因很简单,他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,死神已然就在门边招手,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?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实在是太想念太想念他的妻子了……
就在那晚的十多天前,他曾经给了妻子一个意外的惊喜,突然从日本转道香港回到了福州。但是他没有告诉妻子,他这次回来是要完成一桩特殊使命的。当时,孙中山先生以“愈不可为,愈为”鼓励因1910年广州起义失利,失败主义情绪笼罩着同盟会内部的革命党人,同时制订了于翌年再次在广州起义的计划。当接到孙中山号召在日留学生、华侨积极响应的电报时,林觉民立即离开日本赶赴香港。在香港的黄兴见到林觉民时喜不自禁地说:“意洞来,天助我也,运筹帷幄,何可一日无君?”当即命林觉民回闽,联络革命党人,筹集经费,招募志士赴广州参加起义。林觉民回福州后,与福建支部总干事林斯琛等人秘密会商,布置了福州、厦门响应广州起义计划。他在福州只停留了10天,于4月17日率领福州革命党人刘元栋等10余人为第一批先行赴橞聚义。
林觉民的妻子不知道,自己差点就和丈夫一起赶赴广州了。就在六、七年前,她曾哭着对丈夫央求过:“望今后有远行,必以告妾,妾愿随君行。”林觉民记住了妻子的这句话。这次回闽,他还肩负运送炸药赴粤的任务。他原本打算让他的妻子打扮为孀妇,用出殡的方式将炸药藏入棺木中运出,可是他妻子怀上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,已有8个月的身孕,经不起长途跋涉,只得改由方君瑛等人担任。
一个决意献身于革命的人是必须要做出某些牺牲的,林觉民也是如此。从内心来说,他是多么想把自己从事的崇高事业告诉妻子啊。告诉了妻子,可以有人分担,可以得到鼓励,甚至可以得到帮助。但是,面对柔弱的娇妻时,他既怕自己的事让她担忧,又怕怀孕的她禁不住悲伤,因此,他把千言万语硬生生地吞进了肚里。在福州的十多天里,林觉民“日日呼酒买醉”,其心中之痛后来在信中才得以一吐为快……
每个时代为社会进步而献身的英雄都是伟大的。如果有人不理解林觉民舍弃小家献身理想的举动,可以再看看与他同时代的几个英雄是怎样面对死亡的:
著名革命志士熊成基在失败被捕“招供”时说:“各国革命之历史,皆流血多次,而后成功。我此次失败也,普通社会中人不知附和也。推其不能附和之原因,盖因自由之血尚未足耳。比如草木,不得雨露,必不能发达。我们之自由树,不得多血灌溉之,又焉能期其茂盛?”安庆讲武堂学生、革命烈士张劲夫在起义失败后被捕“招供”时,曾直呼堂审的清吏曰:“尔速拿笔来,将我为汉族复仇之大意录下,裨人人皆知杀满人复仇为任务!”著名女革命家秋瑾在被捕前得知徐锡麟失败的消息时,非但不逃,反而对劝她离开的人说:“我怕死就不会出来革命,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……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”……
其悲壮之情实万世之楷模!
林觉民也是如此。他在写《与妻书》的同时,也给父亲写了一封寥寥数语的绝笔书,表达了他公而忘私、为国忘家的高尚情怀和杀身成仁的决心:“父亲大人,儿死矣,惟累大人吃苦,弟妹缺衣食耳,然大补于全国同胞也,大罪乞恕之!”
但是对娇妻他没有这样说,他给娇妻的是晓之以理、动之以情的引导,读来催人泪下。他这样写道:
“吾至爱汝!即此爱汝一念,使吾勇于就死也!吾自遇汝以来,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,然遍地腥云,满街狼犬,称心快意,几家能够?司马青衫,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。语云,仁者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’。吾充吾爱汝之心,助天下人爱其所爱,所以敢先汝而死,不顾汝也。汝体吾此心,于悲啼之余,亦以天下人为念,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,为天下人谋永福也。汝其勿悲。”
……
写完此信,香港已是夜至四更,天地同哭,星月无光——香港就在这个最黑的夜晚诞生了一封中国20世纪最感人的情书,日月昭昭,其心可鉴,伟男子惟觉民耳!
3天以后,1911年4月27日,广州起义爆发,林觉民与清军展开血战,肉搏中身受重伤,力竭被捕。他在公堂上仍慷慨发表演说,宣传革命,表示“只有革除暴政,建立共和,才能使国家富强,则吾死瞑目矣!”两广总督张鸣歧这样评价他:“惜哉,面貌如玉,肝肠如铁,心地光明如雪,真算奇男子。”
此次起义死难烈士共100多人,事后收殓烈士遗体72具合葬,是为“黄花岗七十二烈士”。仅仅不到半年,武昌起义爆发,辛亥革命初步成功。
林觉民英勇就义后,他的遗书被人塞到了他家的门缝里。两年后,其妻陈意映抑郁而亡,留下两个孩子和一册书稿。
孙中山在《黄花岗烈士事略序》中说:“斯役之价值,直可惊天地、泣鬼神,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。”